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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8 | 屏居十年与从夫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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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年)三月,蔡京取代了]赵挺之的相位,挺之失势。五日后,赵挺之即病逝,时年68岁。挺之卒后三日,蔡京即开始了他大规模的诬陷整治活动。明诚与二兄因服父丧已辞官不做,此时在京的友朋亲戚都有受牵连被拘捕的危险,明诚怎能继续在京师立足,只好移家青州故里( 赵明诚籍贯山东诸诚,至挺之时已徙居青州)。 对于明诚的仕途,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此次变故,不可避免地在清照词作中表现出来。 屏居乡里的第一年,即大观二年(1108年)春天,清照作了一首《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红梅些子破,未开匀。 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 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写本词前两年,赵明诚出仕在外,赵挺之任着宰相,赵家权势“炙手可热 ”。那时,赵家绝无长门冷宫迹象,而是车水马龙、一派富贵繁华气象。赵明诚自然无暇归家“著意过春 ”,清照认为,这是负了东君。随后,在权力倾轧中失败的公公病死,世事骤变,清照夫妇被迫屏居青州。此时,却是门庭冷落车马稀。 前后对比,气氛迥异。世事的叵测、人情的冷暖,由此清晰可见。作者写了她家失势后的变化,写了她对隐居生活的欣悦,在间接反映官场险恶人情冷暖的同时,又表示了对肮脏官场的厌恶和对隐居生活的渴望。如《多丽·小楼寒》: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 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 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 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这里面不仅包含了统治集团内部的争夺给宋王朝和作者自己带来损害的内容,还表现了对腐败污浊的社会风习的不满,反映了词人高洁的心志、端庄的品格。 虽有些许世事变迁的阴影,然而,祸兮福之所倚,隐居生活的开始,对于清照夫妇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回到青州,夫妇二人把自己的家称为“归来堂 ”,不用说是根据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取的名。清照还把她的居室取名为“易安室 ”,并用“易安居士”来作为自己的别号。这一别号,即来源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这一名句。可见夫妇二人对于陶渊明式的隐居生活是多么向往。 《金石录后序》里记载了他们的屏居生活: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扎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遇书史百家,字不□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夫妇二人生活的充实与怡然,已跃然于字里行间。 宋徽宗政和四年(1114年)秋,赵明诚为《易安居士画像》题云 :“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政和甲午新秋,德父题于归来堂 。”从以上题字中,也透露出了二人屏居生活的自足与乐趣。 屏居十年,夫妇二人专心考证金石,著《金石录》。 这是他们夫妇生活的黄金时代,是他俩最快乐的时光。 十年很快就过去了。随着官场的变动,明诚又被起用,出守莱州。夫妇二人共同的隐居生活结束了。 早已习惯了夫妇二人耳鬓厮磨、相对展玩金石古器的生活,忽然间,丈夫又要远行,这对于清照,无异于一个猝不及防的打击。为丈夫整理行装的时候,心中就积聚了无尽离愁;想到别后孤寂的日子,心中更是无比忧伤。愁思越积越浓,于是提笔作了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闲掩,日上帘钩。 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此后一段时间,清照独居青州,而十年来耳鬓厮磨的丈夫却远在莱州。空闺独守,寂寞难耐,思夫之情日益深浓。于是,抒写离情别绪的词作不断从清照笔底流溢出来: 《好事近·风定落花深》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 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 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鵊。 伤春心绪与思夫之情随着一声啼鵊袅袅回荡。 《行香子·草际鸣蛩》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架,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 牵牛织女,莫是离中。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以牛郎织女的故事为依托,倾吐了自己对离家远行的丈夫的深切思念。绵绵思远时,甚至会迁怒而揉损了梅花: 《诉衷情·夜来沉醉卸妆迟》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 酒醒熏破春梦,梦远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 更□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 李清照有知识、有才华、有骨气,“清丽其词,端庄其品 ”,赵明诚仕途寥落时,两情相融,感觉妻子“真堪偕隐 ”。但他一旦出仕,远在他乡,是否会时刻不忘独守空房的结发妻呢?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女性一直没有独立自由的人格,女子要讲贞操,而男子却可广纳姬妾。男人对女子常常是“色存爱存,色衰爱驰 ”。赵明诚是否能例外?封建社会里妇女面临的共同命运,清照能否幸免?更何况清照膝下又无子嗣。此时,统治者内部又愈加腐朽,金人始终觊觎繁盛的宋朝国土,敏感的清照,心中能无些许忧虑吗? 清照抒写离情别绪的词作里,恐怕不可避免地会揉入以上的心思。因此,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才会愈加浓重。请看《玉楼春·红酥肯放琼苞碎》: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 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 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相思的急切中隐含着对可能发生的变故的忧虑。 再看《忆秦娥·临高阁》: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 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 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不仅仅是缱绻离情,简直就是透彻心扉的孤寂与悲怆。 还有《念奴娇·萧条庭院》,此词作于宣和二年(1120年),乃明诚知莱州时,清照从青州寄给丈夫的。全词如下: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征鸿过尽,万千心事谁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 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 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心事有万千,岂征鸿可寄?‘新梦’不知梦何事 ?”“心事托之新梦,言有寄而情无方。玩之自有意味 。”(明·李攀龙《草堂诗余隽》)。词人心事自是难以言传,而新梦也只可意会。 《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作于宣和三年(1121年),此时清照仍独居青州。全词如下: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 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乐景在词人眼中渐变哀景,女主人公无边的愁绪和无限凄寂尽含于人物活动的细节中。 清照寄给丈夫的词作中,还有一首《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让人“销魂”的恐怕不只是西风。思念而至凄怆如此,个中滋味,谁人能知。 与这首词相连的还有一个有趣的小故事 :“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伊世珍《琅□记》)易安才情的超群拔俗,于此又获一证。 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秋,清照自青州赴莱州与丈夫团聚,途经昌乐,作了一首《蝶恋花》,题为《晚止昌乐馆寄姊妹》,全词如下: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对姊妹真情的留恋,是否暗含着对隐居时光的眷念? 到莱州后,人生地疏,丈夫忙于政务,摆在她面前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寂寞无奈中,作了一首《感怀》诗。 诗前有序云 :“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 》,因信半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 。” 全诗如下: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 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 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 “青州从事”指好酒。《世说新语·术解》 : “桓公有主簿,善别酒,辄令先尝。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青州有齐郡,平原有鬲县。从事言到脐,督邮言到鬲上住 。” 对酒与钱这类世人皆为之吸引的东西,诗人表示了轻蔑,以为二者皆“喜生事”。诗人追求的境界是: 谢绝俗事纷扰,在赋诗填词中追寻“佳思”。 诗虽为闲时戏作,却在不经意间道出了诗人超俗脱尘、洁身自好的理想与情操。 在政务之余,明诚继续考据金石,撰《金石录》。 清照则潜心投入金石图书的整理校勘及诗词创作。 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 年),明诚已任淄川守,清照随居淄州。此间生活,从以下文字中可见一斑:是年夏,明诚得白居易《楞严经 》,与清照共赏之。赵作跋曰 :“淄川邢氏之村,邱地平瀰,水林晶澈,墙麓硗确布错,疑有隐居子居焉。问之,兹一村皆邢姓,而邢君有嘉,故潭长,好礼,遂造其庐,院中繁花正发。主人出接,不厌余为兹州守,而重余有素心之馨也。夏首后相经过,遂出乐天所书《楞严经》相示。 因上马疾驱归,与细君共赏。时已二鼓下矣,酒渴甚,烹小龙团,相对展玩,狂喜不支。两见烛跋,犹不欲寐,便下笔为之记 。”金石书画的搜求、鉴别与整理收藏,成为夫妇二人愈加热爱的事业,而这些珍贵的艺术品,又给他们带来了非同一般的乐趣和享受。 这年冬天,时局发生了剧烈动荡,金兵大举入侵, 一举攻破了北宋都城汴京。消息传来,举国一片惊惶。 清照夫妇亦嘘唏不已。国难未靖,家事又起,明诚母亲也于这多事时节撒手西去。靖康二年三月,明诚夫妇奔母丧南下。四月,金统治者于大肆搜刮北宋京都钱财之后,掳宋徽宗、钦宗及宗室、后妃数千人北去,并掳走教坊乐工、技艺工匠,掠携法驾、仪仗、冠服、礼器、天文仪器、珍宝玩物、皇家藏书、天下州府地图等,汴京被洗劫一空,北宋灭亡。赵宋王朝在惊喘未定仓皇逃难之下建立了一个小朝廷,立赵构为高宗皇帝,改国号为建炎。从此,颠沛流离的生活便成为宋朝子民的家常便饭了。 关于这次奔丧情况,清照晚年作的《金石录后序》中有记载 :“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 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 。”夫妇二人节衣缩食搜求的藏品实在是不少,真堪称集藏大家。 十二月,青州兵变,金人陷青州,清照夫妇存于青州的书画古器被敌寇的一把火烧得精光。心爱的藏品焚为灰烬,故乡已不复为昔日故乡,明媚的家园竟已沦为异域,清照夫妇心中的创痛自可想见。 明诚丧服未满,即被起复知江宁(建康),随后,清照亦抵江宁。南下途中,清照曾经镇江,劫后余生。 赵明诚《跋蔡襄书赵氏神妙帖》可为一证 :“此帖章氏子售之京师,余以二百千得之。去年秋西兵之变,余家所资,荡无遗余。老妻独携此而逃。未几,江外之盗而掠镇江,此帖独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护持也。建炎二年三月十日 。”清照颠沛流离、仓皇奔逃之状已历历如在目前。 山河破碎,黎民涂炭。清照夫妇多年苦心积存的书画古器又损失大半。此时清照的心中,国耻家恨交织,于是写出了“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和“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等,锋芒直指偏安一隅主和投降的南宋统治集团的诗句。“王导”乃晋人,元帝南渡即位后,王导为相,历事三朝,对晋之中兴多有功劳。《世说新语》卷上之上《言语门》载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 周侯中座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惟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宝,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刘琨”与王导同时。 元帝未立时,琨上表劝进,时为并州刺史。晋室南渡后,留在北方,后为段匹磾所害。《世说新语 》卷上之上《言语门》载 :“刘琨虽隔阂寇戎,志在本朝。 谓温峤曰:‘班彪识刘氏之复兴,马援知光武之可辅。 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使卿延誉于江南,子其行乎?’温曰:‘峤虽不敏,才非昔人。 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岂敢辞命。’”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耿耿不忘收复失地,重振河山。 以上两联残句中作者的爱憎毫不含糊。 建炎三年(1129年)春,清照作了一首《临江仙·庭院深深深几许》: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人老”、“憔悴更凋零”是因为山河破碎,前路茫茫,因此才“无意思”、“没心情”。 清照此时当还有不少作品。周辉《清波杂志》卷八云 :“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 建炎三年五月,江宁府改名建康府 )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 。”可惜的是,我们现在已无缘读到。但把《临江仙》和上举残句联系起来,窥一斑而见全豹,已足可见出此时的清照已不再囿于儿女情长,而是把家仇国恨引入了诗中,以一闺中弱女子,起而指责昏庸腐败的南宋统治集团,表现了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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